《朱子語類》卷三十三 論語十五
"博學於文",又要得"習坎心亨"。如應事接物之類皆是文,但以事理切磨講究,自是心亨。且如讀書,每思索不通處,則翻來覆去,倒橫直豎,處處窒塞,然其間須有一路可通。只此便是許多艱難險阻,習之可以求通,通處便是亨也。〔謨〕
"博學於文",只是要"習坎心亨"。不特有文義。且如學這一件物事,未學時,心裡不曉;既學得了,心下便通曉得這一事。若這一事曉不得,於這一事上心便黑暗。〔僩〕
問:"橫渠曰:'博文約禮,由至著入至簡,故可使不得畔而去。'尹氏曰:'"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違於道。'第二十六章凡八說,伊川三說。今從橫渠尹氏之說。明道曰:'"博學於文",而不"約之以禮",必至於汗漫。'范氏亦曰:'"博學於文"而不"約之以禮",猶農夫之無疆埸也,其不入於異端邪說者鮮矣。'楊氏亦曰:'"博學於文"而"不知所以裁之",則或畔矣。'此三說,皆推不約禮之失。謝氏曰:'不由博而徑欲趨約者,恐不免於邪遁也。'此則不博文之失。二者皆不可無,偏舉則不可。明道又曰:'所謂"約之以禮"者,能守禮而由於規矩也。'伊川第一說曰:'博學而守禮。'第二說曰:'此言善人君子"多識前言往行",而能不犯非禮。''約'字恐不宜作'守'字訓,若作'守禮',則與博學成二事。非博文則無以為約禮,不約禮則博文為無用。約禮雲者,但前之博而今約之使就於禮耳。伊川之說,文自文,禮自禮,更無一貫說。看'博約'字與'之以'字有一貫意。伊川又說:'顏子博約,與此不同。'亦似大過。博文約禮,本無不同。始乎由是以入德,斯可以不畔;終乎由是以成德,欲罷而不能。顏子與此不同處,只在'弗畔'與'欲罷不能'上,博約本無異。伊川以顏子之約為知要,以此章之約作約束之'約',恐未安。此'約'字亦合作知要。伊川第三說與第一第二說同,但說大略耳。"曰:"此說大概多得之。但此'約'字與顏子所言'約'字,皆合只作約束之意耳。又看顏子'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既連著兩'我'字,而此章'之'字亦但指其人而言,非指所學之文而言也。"〔榦〕
子見南子章
"諸先生皆以'矢'為'陳','否'為否塞之'否',如此亦有甚意思!孔子見南子,且當從古注說:'矢,誓也。'"或問:"若作誓說,何師生之間不相信如此?"曰:"只為下三句有似古人誓言,如左氏言'所不與舅氏'之說,故有誓之氣象。"〔謨〕
或問此章。曰:"且依集注說。蓋子路性直,見子去見南子,心中以為不當見,便不說。夫子似乎發咒模樣。夫子大故激得來躁,然夫子卻不當如此。古書如此等曉不得處甚多。古注亦云可疑。"祖道曰:"橫渠說,以為'予所否厄者,是天厭棄之'。此說如何?"曰:"大抵後來人講經,只為要道聖人必不如此,須要委曲遷就,做一個出路,卻不必如此。橫渠論看詩,教人平心易氣求之。到他說詩,又卻不然。"〔祖道〕
問:"夫子欲見南子,而子路不說,何發於言辭之間如此之驟?"曰:"這般所在難說。如聖人須要見南子是如何,想當時亦無必皆見之理。如'衛靈公問陳',也且可以款款與他說,又卻明日便行。齊景公欲'以季孟之間待之',也且從容不妨,明日又便行。季桓子受女樂,也且可以教他不得受,明日又便行。看聖人這般所在,其去甚果。不知於南子須欲見之,到子路不說,又費許多說話,又如指誓。只怕當時如這般去就,自是時宜。聖人既以為可見,恐是道理必有合如此。'可與立,未可與權'。吾人見未到聖人心下,這般所在都難說。"或問:"伊川以'矢'字訓'陳',如何?"曰:"怕不是如此。若說陳,須是煞鋪陳教分明,今卻只恁地直指數句而已。程先生謂'予所以否而不見用,乃天厭斯道',亦恐不如此。"〔賀孫〕
問"子見南子"。曰:"此是聖人出格事,而今莫要理會它。向有人問尹彥明:'今有南子,子亦見之乎?'曰:'不敢見。'曰:'聖人何為見之?'曰:'能磨不磷,涅不淄,則見之不妨。'"〔夔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