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濃雲密布,起了北風,浙浙瀝瀝地下起雨來。約莫二更時候,崇禎下一
手詔將薛國觀“賜死”。將近三更時候,奉命監視薛國觀自盡的御史郝晉先到僧舍。
薛國觀倉皇出迎,問道:
“君半夜冒雨前來,皇上對仆有處分么?”
郝晉說:“王陛彥已有旨處決了。”
薛猛一驚:“仆與王陛彥同時處決么?”
郝晉說:“不至如此。馬上就有詔來。……”
郝晉的話還未說完,一位錦衣衛官帶著幾名旗校到了。那錦衣衛官手捧皇帝手
詔,高聲叫道:
“薛國視聽旨!”
薛國觀渾身戰慄,立即跪下,聽錦衣官宣讀聖旨。聖旨寫不出將他處死的重大
罪款,只籠統地說他“貪污有據”。手詔的最後寫道:“著即賜死,家產籍沒。欽
此!”薛國觀聽到這裡,強裝鎮定,再拜謝恩,隨即從嘴角流露出一絲冷酷的微笑,
說:“幸甚!幸甚!倘若不籍沒臣的家產,不會知道臣的家底多大!”他直到現在
還不知道自己被處死的真正原因,於是從地上站起來,叫僕人拿出一張紙攤在几上,
坐在椅子上提筆寫了一行大字:
“謀殺臣者,吳昌時也!”
錦衣旗校已經在屋樑上綁好一根絲繩,下邊放著三塊磚頭。郝晉因見絲繩很細,
說道:
“相公①身子胖大,恐怕會斷。”
①相公——古人對宰相的稱呼。
薛國觀起初對於死十分恐怖,現在好像看透了一切,也預料崇禎未必有好的下
場,心情忽然鎮定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親自站在磚頭上將絲繩用力拉了三下,
說:“行了。”郝晉和錦衣旗校們沒有人能理解他在臨死的片刻有些什麼想法,只
見他似乎並無威容,嘴角又一次流露出隱約的冷笑。他將脖子伸進絲繩套里,將腳
下的磚頭踢倒。
崇禎登極十三年來殺戮的大臣很多,但殺首輔還是第一次,所坐在乾清宮的御
案前批閱文書,等候錦衣衛復命。三更過後不久,兩個值班的司禮監秉筆太監走到
他跟前,啟奏錦衣衛官剛才到東華門復命,說薛國觀已經死了,並將薛國觀臨死時
寫的一句話攤在御案上。崇禎看了看,問道:“這吳昌時好不好?”雖然兩位秉筆
太監和侍立身邊的兩個太監都知道吳昌時在朝中被看成是陰險卑鄙的小人,但他們
深知皇上最忌內臣與外廷有來往,處處多疑,所以都說不知道,不曾聽人談過。
因為薛國觀已經“賜死”,崇禎認為他已經替五皇子報了仇,已經對得起孝定
太后的在天之靈,心中稍覺安慰。但立刻他又想到軍餉無法籌措,縱然抄沒薛國觀
的家產也不會弄到多少錢,心頭又轉而沉重起來,悵惘地暗暗感慨:如果薛國觀像
嚴嵩等那樣貪污得多,能抄沒幾百萬兩黃金和幾千萬兩銀子也好了!思索片刻,他
將一大堆籲請減免徵賦的奏本向旁邊一推,不再去看,提起朱筆給戶部寫了一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