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七十二 易八



林一之問"凡有動皆為感,感則必有應"。曰:"如風來是感,樹動便是應;樹拽又是感,下面物動又是應。如晝極必感得夜來,夜極又便感得晝來。"曰:"感便有善惡否?"曰:"自是有善惡。"曰:"何謂'心無私主,則有感皆通'?"曰:"心無私主,不是溟涬沒理會,也只是公。善則好之,惡則惡之;善則賞之,惡則刑之,此是聖人至神之化。心無私主,如天地一般,寒則遍天下皆寒,熱則遍天下皆熱,便是'有感皆通'。"曰:"心無私主最難。"曰:"只是克去己私,便心無私主。若心有私主,只是相契者應,不相契者則不應。如好讀書人,見讀書便愛;不好讀書人,見書便不愛。"〔淳〕

器之問程子說感通之理。曰:"如晝而夜,夜而復晝,循環不窮。所謂'一動一靜,互為其根',皆是感通之理。"木之問:"所謂'天下之理,無獨必有對',便是這話否?"曰:"便是。天下事那件無對來?陰與陽對,動與靜對,一物便與一理對。君可謂尊矣,便與民為對。人說棋盤中間一路無對,某說道,便與許多路為對。"因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與屈伸消長之說。邵氏擊壤集云:"上下四方謂之宇,古往今來謂之宙。"因說:"易鹹感處,伊川說得未備。往來,自還他有自然之理。惟正靜為主,則吉而悔亡。至於憧憧則私為主,而思慮之所及者朋從,所不及者不朋從矣。是以事未至則迎之,事已過則將之,全掉脫不下。今人皆病於無公平之心,所以事物之來,少有私意雜焉,則陷於所偏重矣。"〔木之〕

趙致道問感通之理。曰:"感,是事來感我;通,是自家受他感處之意。"〔時舉〕

問:"程子說'感應',在學者日用言之,則如何?"曰:"只因這一件事,又生出一件事,便是感與應。因第二件事,又生出第三件事,第二件事又是感,第三件事又是應。如王文正公平生儉約,家無姬妾。自東封后,真宗以太平宜共享,令直省闢為買妾,公不樂。有沈倫家鬻銀器花籃火筒之屬,公嚬蹙曰:'吾家安用此!'其後姬妾既具,乃復呼直省辟,求前日沈氏銀器而用之。此買妾底便是感,買銀器底便是應。"〔淳〕

繫辭解鹹九四,據爻義看,上文說"貞吉悔亡","貞"字甚重。程子謂:"聖人感天下,如雨暘寒暑,無不通,無不應者,貞而已矣。"所以感人者果貞矣,則吉而悔亡。蓋天下本無二理,果同歸矣,何患乎殊塗!丙一致矣,何患乎百慮!所以重言"何思何慮"也。如日月寒暑之往來,皆是自然感應如此。日不往則月不來,月不往則日不來,寒暑亦然。往來只是一般往來,但憧憧之往來者,患得患失,既要感這個,又要感那個,便自憧憧忙亂,用其私心而已。"屈伸相感,而利生焉"者,有晝必有夜,設使長長為晝而不夜,則何以息?夜而不晝,安得有此光明?春氣固是和好,只有春夏而無秋冬,則物何以成?一向秋冬而無春夏,又何以生?屈伸往來之理,所以必待迭相為用,而後利所由生。春秋冬夏,只是一個感應,所應復為感,所感復為應也。春夏是一個大感,秋冬則必應之,而秋冬又為春夏之感。以細言之,則春為夏之感,夏則應春而又為秋之感;秋為冬之感,冬則應秋而又為春之感,所以不窮也。尺蠖不屈,則不可以伸;龍蛇不蟄,則不可以藏身。今山林冬暖,而蛇出者往往多死,此即屈伸往來感應必然之理。夫子因"往來"兩字,說得許多大。又推以言學,所以內外交相養,亦只是此理而已。橫渠曰:"事豫吾內,求利吾外;素利吾外,致養吾內。"此下學所當致力處。過此以上,則不容計功。所謂"窮神知化",乃養盛自至,非思勉所及,此則聖人事矣。〔謨〕

或說"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云:"一往一來,皆感應之常理也。加憧憧焉,則私矣。此以私感,彼以私應,所謂'朋從爾思',非有感必通之道矣。"先生然之。又問:"'往來',是心中憧憧然往來,猶言往來於懷否?"曰:"非也。下文分明說'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安得為心中之往來?伊川說微倒了,所以致人疑。一往一來,感應之常理也,自然如此。"又問:"是憧憧於往來之間否?"曰:"亦非也。這個只是對那日往則月來底說。那個是自然之往來,此憧憧者是加私意,不好底往來。'憧憧',只是加一個忙迫底心,不能順自然之理,猶言'助長'、'正心',與計獲相似。方往時,又便要來;方來時,又便要往,只是一個忙。"又曰:"方做去時是往,後面來底是來。如人耕種,下種是往,少間禾生是來。"問:"'憧憧往來',如霸者,以私心感人,便要人應。自然往來,如王者,我感之也,無心而感;其應我也,無心而應,周遍公溥,無所私系。是如此否?"曰:"也是如此。"又問:"此以私而感;恐彼之應者非以私而應,只是應之者有限量否?"曰:"也是以私而應。如自家以私惠及人,少間被我之惠者則以我為恩,不被我之惠者則不以我為恩矣。王者之感,如云:'王用三驅失前禽。'去者不以為恩,獲者不以為怨,如此方是公正無私心。"又問:"'天下何思何慮'?人固不能無思慮,只是不可加私心欲其如此否?"曰:"也不曾教人不得思慮,只是道理自然如此。感應之理,本不消思慮。空費思量,空費計較,空費安排,都是枉了,無益於事,只順其自然而已。"因問:"某人在位,當日之失便是如此,不能公平其心,'翕,受敷施'。每廣坐中見有這邊人,即加敬與語,其他皆不顧;以至差遣之屬,亦有所偏重,此其所以收怨而召禍也。"曰:"這事便是難說。今只是以成敗論人,不知當日事勢有難處者。若論大勢,則九分九釐,須還時節。或其人見識之深淺,力量之廣狹,病卻在此。以此而論,卻不是。前輩有云:'牢籠之事,吾不為也。'若必欲人人面分上說一般話,或慮其人不好,他日或為吾患,遂委曲牢籠之,此卻是憧憧往來之心。與人說話,或偶然與這人話未終,因而不暇及其他,如何逐人面分問勞他得!李文靖為相,嚴毅端重,每見人不交一談。或有諫之者,公曰:'吾見豪俊跅弛之士,其議論尚不足以起發人意。今所謂通家子弟,每見我,語言進退之間,尚周章失措。此等有何識見,而足與語,徒亂人意耳!'王文正李文穆皆如此,不害為賢相,豈必人人皆與之語耶?宰相只是一個進賢退不肖,若著一毫私心便不得。前輩嘗言:'做宰相只要辦一片心,辦一雙眼。心公則能進賢退不肖,眼明則能識得那個是賢,那個是不肖。'此兩言說盡做宰相之道。只怕其所好者未必真賢,其所惡者未必真不肖耳。若真箇知得,更何用牢籠!且天下之大,人才之眾,可人人牢籠之耶?"或問:"如一樣小人,涉歷既多,又未有過失,自家明知其不肖,將安所措之?"曰:"只恐居其位不久。若久,少間此等小人自然退聽,不容他出來也。今之為相者,朝夕疲精神於應接書簡之間,更何暇理會國事!世俗之論,遂以此為相業。然只是牢籠人住在那裡,今日一見,明日一請,或住半年、周歲,或住數月,必不得已而後與之。其人亦以為宰相之顧我厚,令我得好差遣而去。賢愚同滯,舉世以為當然。有一人焉,略欲分別善惡,杜絕乾請,分諸闕於部中,己得以免應接之煩,稍留心國事,則人爭非之矣!且以當日所用之才觀之,固未能皆賢,然比之今日為如何?今日之謗議者,皆昔之遭擯棄之人也。其論固何足信!此下逸兩句。若牢籠得一人,則所謂小人者,豈止此一人!與一人,則千百皆怨矣。且吾欲牢籠之,能保其終不畔己否?已往之事,可以鑒矣。如公之言,卻是憧憧往來之心也。其人之失處,卻不在此,卻是他未能真知賢不肖之分耳。"或曰:"如某人者,也有文采,也廉潔,豈可棄之耶?"曰:"公欲取賢才耶?取文采耶?且其廉,一己之事耳,何足以救其利口覆邦家之禍哉?今世之人,見識一例低矮,所論皆卑。某嘗說,須是盡吐瀉出那肚裡許多鏖糟惡濁底見識,方略有進處。譬如人病傷寒,在上則吐,在下則瀉,如此方得病除。"或曰:"近日諸公多有為持平之說者,如何?"曰:"所謂近時惡濁之論此是也,不成議!論某嘗說,此所謂平者,乃大不平也,不知怎生平得。"僩問:"胡文定說,元祐某人建議,欲為調停之說者云:'但能內君子而外小人,天下自治,何必深治之哉?'此能體天理人慾者也。此語亦似持平之論,如何?"曰:"文定未必有此論。然小人亦有數般樣,若一樣可用底,也須用。或有事勢危急,翻轉後,其禍不測。或只得隱忍,權以濟一時之急耳,然終非常法也。明道當初之意便是如此,欲使諸公用熙豐執政之人,與之共事,令變熙豐之法。或他日事翻,則其罪不獨在我。他正是要使術,然亦拙謀。諺所謂'掩目捕雀',我卻不見雀,不知雀卻看見我。你欲以此術制他,不知他之術更高你在。所以後來溫公留章子厚,欲與之共變新法,卒至簾前悖詈,得罪而去。章忿叫曰:'他日不能陪相公吃劍得!'便至如此,無可平之理,儘是拙謀。某嘗說,今世之士,所謂巧者,是大拙,無有能以巧而濟者,都是枉了,空費心力。只有一個公平正大行將去,其濟不濟,天也。古人間有如此用術而成者,都是偶然,不是他有意智。要之,都不消如此,決定無益。張子房號為有意智者,以今觀之,可謂甚疏。如勸帝與項羽和而反兵伐之,此成甚意智!只是他命好,使一番了,第二番又被他使得勝。"又曰:"古人做得成者,不是他有智,只是偶然。只有一個'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其他費心費力,用智用數,牢籠計較,都不濟事,都是枉了。"又曰:"本朝以前,宰相見百官,皆以班見。國忌拈香歸來,回班以見。宰相見時有刻數,不知過幾刻,便喝'相公尊重'!用屏風攔斷。也是省事,攔截了幾多乾請私曲底事。某舊見陳魏公湯進之為相時,那時猶無甚人相見,每見不過五六人,十數人,他也隨官之崇卑做兩番請。今則不勝其多,為宰相者每日只了得應接,更無心理會國事。如此者謂之有相業有精神。秦會之也是會做,嚴毅尊重,不妄發一談。其答人書,只是數字。今宰相答人書,剗地委曲詳盡,人皆翕然稱之。只是不曾見已前事,只見後來習俗,遂以為例。其有不然者,便群起非之矣!溫公作相日,有一客位榜,分作三項云:'訪及諸君,若睹朝政闕遺,庶民疾苦,欲進忠言,請以奏牘聞於朝廷,某得與同僚商議,擇可行者取旨行之。若但以私書寵喻,終無所益。若光身有過失,欲賜規正,則可以通書簡,分付吏人傳入,光得內自省訟,佩服改行。至於理會官職差遣,理雪罪名,凡於身計,並請一面進狀,光得與朝省眾官公議施行。若在私第垂訪,不請語及。'此皆前輩做處。"又曰:"伊川云:'狥俗雷同,不喚做"隨時";惟嚴毅特立,乃"隨時"也。'而今人見識低,只是狥流俗之論,流俗之論便以為是,是可嘆也!鮑們只是見那向時不得差遣底人說他,自是怨他;若教公去做看,方見得難。且如有兩人焉,自家平日以一人為賢,一人為不肖。若自家執政,定不肯舍其賢而舉其不肖,定是舉其賢而舍其不肖。若舉此一人,則彼一人怨,必矣,如何盡要他說好得!只怕自家自認不破,賢者卻以為不肖,不肖者卻以為賢,如此則乖。若認得定,何害?又有一樣人底,半間不界,可進可退,自家卻以此為賢,以彼為不肖,此尤難認,便是難。"又曰:"'舜有大功二十','以其舉十六相而去四凶也'。若如公言,卻是舜有大罪二十矣!"〔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