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五十七 孟子七



問:"'湯執中,立賢無方',莫是執中道以立賢否?"曰"不然。執中自是執中,立賢自是立賢。只這'執中',卻與子莫之'執中'不同。故集注下謂:'執,謂守而不失。'湯只是要事事恰好,無過不及而已。"〔時舉〕

問:"'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上文既是各舉一事言,四聖人之事亦多,周公如何施之?"曰:"此必是周公曾如此說。大抵所舉四事極好,此一處自舜推之至於孔子。"〔可學〕

"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此不可考,恐是周公自有此語。如"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此直是周公曾如此語,公明儀但舉之耳。四事極說得好。"泄"字有狎底意思。〔謨〕

因論"泄邇、忘遠",老蘇說乖,曰:"聖人心如潮水上來,灣坳浦漵,一時皆得,無有遠邇。"〔方〕

王者之跡熄章

問"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曰:"這道理緊要在'王者之跡熄'一句上。蓋王者之政存,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故雅之詩自作於上,以教天下。王跡滅熄,則禮樂征伐不自天子出,故雅之詩不復作於上,而詩降而為國風。是以孔子作春秋,定天下之邪正,為百王之大法也。"〔燾〕

莊仲問:"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先儒謂自東遷之後,黍離降為國風而雅亡矣。恐是孔子刪詩之時降之。"曰:"亦是他當時自如此。要識此詩,便如周南召南當初在鎬豐之時,其詩為二南;後來在洛邑之時,其詩為黍離。只是自二南進而為二雅,自二雅退而為王風。二南之於二雅,便如登山;到得黍離時節,便是下坡了。"〔文蔚〕

可以取章

"可以取,可以無取",是先見得可以取,後來卻見得可以無取,如此而取之,則傷廉矣。蓋後來見者較是故也。"與、死",亦然。〔閎祖〕

正卿問:"'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亦是二聯之義?"曰:"看來'可以取',是其初略見得如此;'可以無取',是子細審察見得如此,如夫子言'再思'一般。下二聯放此,庶幾不礙。不然,則不取卻是過厚,而不與、不死,卻是過薄也。"〔壯祖〕

"可以取,可以無取",此段正與孔子曰"再斯可矣"相似。凡事初看尚未定,再察則已審矣,便用決斷始得。若更加之思焉,則私意起,而非義理之本然。〔僩〕

"可以取,可以無取"云云。夫取為傷廉,固也。若與者本惠,死者本勇,而乃雲"傷惠、傷勇"者,謂其過予與無益之死耳。且學者知所當予而不至於吝嗇,知所當死而不至於偷生,則幾矣。〔人傑〕

孟子言:"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他主意只在"取傷廉"上,且將那"與傷惠"來相對說。其實與之過厚些子,不害其為厚;若才過取,便傷廉,便是不好。過與,畢竟當時是好意思;與了再看之。方見得傷惠,與傷廉不同。所以子華使於齊,"冉子與之粟五秉",聖人雖說他不是,然亦不大故責他。只是才過取,便深惡之,如冉求為之聚斂而欲攻之,是也。〔僩〕

天下之言性也章

問:"'則故而已矣',故是如何?"曰:"故,是個已發見了底物事,便分明易見。如公都子問性,孟子卻云:'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蓋性自是個難言底物事,惟惻隱、羞惡之類卻是已發見者,乃可得而言。只看這個,便見得性。集注謂'故'者是已然之跡也。是無個字得下,故下個'跡'字。"〔時舉〕

問"則故而已矣"。曰:"性是個糊塗不分明底物事,且只就那故上說,故卻是實有痕跡底。故有兩件,如水之有順利者,又有逆行者。畢竟順利底是善,逆行底是惡,所以說'行其所無事',又說'惡於鑿',鑿則是那逆行底。又說'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性是糊塗底物事,情卻便似實也。如惻隱、羞惡、辭遜、是非,這便是情。"相。

敬之問:"故,是已然之跡,如水之潤下,火之炎上。'以利為本',是順而不拂之意。"曰:"利是不假人為而自然者。如水之就下,是其性本就下,只得順他。若激之在山,是不順其性,而以人為之也。如'無惻隱之心非人,無羞惡之心非人',皆是自然而然。惟智者知得此理,不假人為,順之而行。"〔南升〕時舉錄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