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第二卷)》第三十三章

崇禎看完奏疏,不覺罵了一句:“該死!”這一段奏疏中最刺痛他的話是要求
他“下罪己之詔”。他想,國勢如此,都是文武諸臣誤國,他自己有什麼不是?難
道十三年來他不是辛辛苦苦地經營天下,總想勵精圖治,而大小臣工辜負了他的期
望?其次最刺傷他的話是關於同滿洲議和的問題。劉宗周像黃道周一樣在奏疏中竟
然使用“和議”二字,這是有意刺他,而且不但替已經死去的盧象升說話,還想阻
撓今後再同滿洲進行“議撫”,反對他的謀國大計。他在盛怒之下,在御案上捶了
一拳,一躍而起,在乾清宮中繞著柱子走來走去。他一邊走一邊恨恨地想:如今國
事敗壞至此,沒有人肯助他一臂之力,反而只看見皇親們對他頑抗,大臣們對他批
評,歸過於他,老百姓不斷來向他“伏闕上書”,而各地文官武將們只會向他報災,
報荒,請餉,請兵,請賑!
他不管劉宗周對朝政的激烈批評正是要竭忠維護他的大明江山,決定對劉宗周
從嚴處分,使臣工們不敢再批評“君父”。於是他回到御案,提起朱筆,在劉的奏
疏後邊批道:

劉宗周回話不惟無絲毫悔罪之意,且對朝廷狂肆抨擊,對黃道周稱為直臣,為
之申救。如此偏黨,豈堪憲職①?著將劉宗周先行革職,交刑部從重議罪!

①憲職——指都御史的官職。

閣臣們和刑部尚書、侍郎等進宮去跪在崇偵面前替劉宗周懇求從寬處分,情辭
懇切。隨後輔臣們也一起進宮求情,反覆勸諫。崇幀的氣慢慢消了,只將他“從輕”
處分。
經大臣們盡力營救,次日早飯過後,劉宗周接到了削籍的“聖旨”。大臣削籍,
本來可以一走了事,用不著去午門前叩辭皇帝,稱做“辭闕”。但是劉宗周儘管對
朝政十分失望,對皇帝卻懷著無限忠心。他所屬的大地主階級和他這樣數十年沉潛
於孔孟之道的儒臣,同腐朽透頂的大明帝國有著血肉關係,也是大明帝國的真正支
柱。他想著自己以後很難再回朝廷,擔心自己的生前會遭逢“黍離之悲”①,於是
就換上青衣小帽,到午門前邊謝恩。他畢恭畢敬地跪在濕地上,向北五拜三叩頭,
想著國事日非,而自己已是暮年,這次回籍,恐怕以後再沒有回朝奉君之日了。想
到這裡,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幾乎忍不住痛哭失聲。

①黍離之悲——亡國的悲痛。

朝中的同僚、屬吏、門生和故舊,知道劉宗周削了職,就要離京,紛紛趕到公
館看他,還要為他餞行。他一概不見,避免任何招搖。在他去午門謝恩時,已經吩
咐家人雇了一輛轎車在公館後門等候。這時他同夫人暗暗地走出後門,上了車,出
朝陽門趕往通州上船。
運河上黃水暴漲,濁浪滔滔。幸喜新雨之後,炎熱頓消,清風徐來。他穿一件
半舊的湖縐圓領藍色長袍,戴一頂玄色紗巾,像一般寒士打扮,坐在一隻小船上,
悠然看著運河兩岸景色,對夫人說:“我常想回蕺山書院,今日蒙恩削籍,方得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