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 本朝四
邢恕令王直方父為高忘其名。做一脫宣仁欲廢哲宗事由文字,令高上之,人初不知之。直方臨死,以文字籠分人,籠中有其文字在,其說謂宣仁欲立其所生神宗弟。徐度侍郎云:"便是立神宗弟,亦無不是。"〔揚〕
蘇子容薦李清臣。清臣一對,便說繼述事,蘇聞之駭然。出,蘇語李曰:"邦直將作好官!"〔振〕
因論高甲人及葉祖洽,曰:"此人本無才能,但時方尊尚介甫之學,祖洽多用其說,且因而推尊之,故作第一人。按編年,上好讀孟子,人未知之。時廷試進士,始用策,葉祖洽鄉人黃履在禁從,因以告之。祖洽試策皆援引孟子,故稱旨,擢為第一。然其人品凡下,又不敢望新進用事之人,提拔不起,當時不甚擢用。元祐固是無緣用他,及至紹聖間,復行'紹述'之說,依舊在閒處,無聊之甚,遂自詭以為熙豐舊人,知熙豐事為詳。又謂:'趙挺之亦熙豐舊人,嘗薦臣。今蒙擢在言路,乞召問之。'士大夫貪得患失,固無所不至,然未有若祖洽之甚者。"或謂:"此等人亦緣科第高,要做官職,牽引得如此。"曰:"只是自家無志。若是有志底,自然牽引它不得。蓋他氣力大,如大魚相似,看是甚網,都迸裂出去。才被這些子引動,便是元無氣力底人。如張子韶汪聖錫王龜齡一樣底人,如何牽得他!"〔儒用〕
莊仲問:"本朝名公,有說得好者,於行上全不相應,是如何?"曰:"有一等人能談仁義之道,做事處卻乖。此與鬼念大悲咒一般,更無奈何他處。"又曰:"只是知得不明之故。筆談言士人們做文字,問即不會,用則不錯者,皆是也。豈可便以言取人!然亦不可以人廢言,說得好處,須還他好始得。如孟子取陽虎之言,但其用意別耳。"〔友仁〕
"學中策問,蘇程之學,二家常時自相排斥,蘇氏以程氏為奸,程氏以蘇氏為縱橫。以某觀之,只有荊公修仁宗實錄,言老蘇之書,大抵皆縱橫者流,程子未嘗言也。如遺書'賢良'一段,繼之以'得志、不得志'之說,卻恐是說他。坡公在黃州猖狂放恣,'不得志'之說,恐指此而言。"道夫問:"坡公苦與伊洛相排,不知何故?"曰:"他好放肆,見端人正士以禮自持,卻恐他來檢點,故恁詆訾。"道夫曰:"坡公氣節有餘,然過處亦自此來。"曰:"固是。"又云:"老蘇辨奸,初間只是私意如此。後來荊公做不著,遂中他說。然荊公氣習,自是一個要遺形骸、離世俗底模樣,吃物不知饑飽。嘗記一書,載公於飲食絕無所嗜,惟近者必盡。左右疑其為好也,明日易以他物,而置此品於遠,則不食矣,往往於食未嘗知味也。至如食釣餌,當時以為詐,其實自不知了。近世呂伯恭亦然,面垢身汙,似所不恤,飲食亦不知多寡。要之,即此便是放心。辨奸以此等為奸,恐不然也。老蘇之出,當時甚敬崇之,惟荊公不以為然,故其父子皆切齒之。然老蘇詩云:'老態盡從愁里過,壯心偏傍醉中來。'如此無所守,豈不為他荊公所笑!如上韓公書求官職,如此所為,又豈不為他荊公所薄!至如坡公著述,當時使得盡行所學,則事亦未可知。從其游者,皆一時輕薄輩,無少行檢,就中如秦少游,則其最也。諸公見他說得去,更不契勘。當時若使盡聚朝廷之上,則天下何由得平!包是坡公首為無稽,游從者從而和之,豈不害事!但其用之不久,故他許多敗壞之事未出。兼是後來群小用事,又費力似他,故覺得他個好。"〔道夫〕(以下三蘇及門人。)
或問:"東坡若與明道同朝,能從順否?"曰:"這也未見得。明道終是和粹,不甚嚴厲。東坡稱濂溪,只是在他前,不與同時同事。"因說:"當時諸公之爭,看當時如此,不當論相容與不相容。只看是因甚么不同,各家所爭是爭個甚么。東坡與荊公固是爭新法。東坡與伊川是爭個甚么?只看這處,曲直自顯然可見,何用別商量?只看東坡所記云:'幾時得與他打破這"敬"字!'看這說話,只要奮手捋臂,放意肆志,無所不為,便是。只看這處,是非曲直自易見。論來若說爭,只爭個是非。若是,雖斬首穴胸,亦有所不顧;若不是,雖日食萬錢,日遷九官,亦只是不是。看來別無道理,只有個是非。若不理會得是非分明,便不成人。若見得是非,方做得人。這個是處,便是人立腳底地盤。向前去,雖然更有裡面子細處,要知大原頭只在這裡。且要理會這個教明白,始得。這個是處,便即是道,便是所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萬物萬事之所以流行,只是這個。做得是,便合道理;才不是,便不合道理。所謂學問,也只在這裡。所以大學要先格物、致知。一件物事,固當十分好;若有七分好,二分不好,也要分明。這個道理,直是要分明,細入於毫髮,更無些子夾雜。"又云:"東坡如此做人,到少間便都排廢了許多端人正士,卻一齊引許多不律底人來。如秦黃雖是向上,也只是不律。因舉魯直飲食帖。東坡雖然疏闊,卻無毒。子由不做聲,卻險。少游文字煞弱,都不及眾人,得與諸蘇並稱,是如何?子由初上書,煞有變法意。只當是時非獨荊公要如此,諸賢都有變更意。"〔賀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