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 本朝四
東坡記賀水部事,或雲無此事,蓋喬同紿東坡以求詩爾。〔僩〕
東坡薦秦少游,後為人所論,他書不載,只丁未錄上有。嘗謂東坡見識如此,若作相,也弄得成蔡京了。李方叔如許,東坡也薦他。
東坡聰明,豈不曉覺得?他晚年自知所學底倚靠不得。及與李昭蘭書,有云:"黃秦輩挾有餘之資,而騖於無涯之智,必極其所如,將安所歸宿哉?念有以反之。"范淳夫持兩端,兩邊都不惡他,也只是不是。如今說是說非,都是閒說。若使將身己頓放在蘇黃間,未必不出其下。須是自家強了他,方說得他,如孟子辟楊墨相似。這道理只是一個道理,只理會自家身己是本,其他都是閒物事。緣自家這一身是天造地設底,已盡擔負許多道理,才理會得自家道理,則事物之理莫不在這裡。一語一默,一動一靜,一飲一食,皆有理。才不是,便是違這理。若盡得這道理,方成個人,方可以柱天踏地,方不負此生。若不盡得此理,只是空生空死,空具許多形骸,空受許多道理,空吃了世間人飯!見得道理若是,世上許多閒物事都沒要緊,要做甚么?又曰:"伊尹說:'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納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聖賢與眾人皆具此理,眾人自不覺察耳。"又曰:"聖人之心,如青天白日,更無些子蔽翳。"又曰:"如今學者且要收放心。"又曰:"萬理皆具於吾心,須就自家身己做工夫,方始應得萬理萬事,所以大學說:'在明明德,在新民。'"〔賀孫〕
先生因論蘇子由雲"學聖人不如學道",他認道與聖人做兩個物事,不知道便是無軀殼底聖人,聖人便是有軀殼底道。學道便是學聖人,學聖人便是學道,如何將做兩個物事看!〔燾〕
看子由古史序說聖人:"'其為善也,如冰之必寒,火之必熱;其不為不善也,如騶虞之不殺,竊脂之不穀。'此等議論極好。程張以後文人無有及之者。蓋聖人行事,皆是胸中天理,自然發出來不可已者,不可勉強有為為之。後世之論,皆以聖人之事有所為而然。周禮纖悉委曲去處,卻以聖人有邀譽於天下之意,大段鄙俚。此皆緣本領見處低了,所以發出議論如此。如陳君舉周禮說有'畏天命,即人心'之語,皆非是聖人意。"因說:"歐公文字大綱好處多,晚年筆力亦衰。曾南豐議論平正,耐點檢。李泰伯文亦明白好看。"木之問:"老蘇文議論不正當。"曰:"議論雖不是,然文字亦自明白洞達。"〔木之〕
子由古史論,前後大概多相背馳,亦有引證不著。是他老來精神短,做這物事,都忘前失後了。〔淳〕
近見蘇子由語錄,大抵與古史相出入。它也說要"一以貫之",但是他說得別。他只是守那一,說萬事都在一,淳錄有"外"字。然而又不把一去貫。說一又別是一個物事模樣。〔義剛〕
因說欒城集,曰:"舊時看他議論亦好。近日看他文字,煞有害處。如劉原父高才傲物,子由與他書,勸之謙遜下人,此意甚好。其間卻云:'天下以吾辯而以辯乘我,以吾巧而以巧困我,不如以拙養巧,以訥養辯。'如此,則是怕人來困我,故卑以下之,此大段害事。如東坡作刑賞忠厚之至論,卻說'懼刑賞不足以勝天下之善惡,故舉而歸之仁'。如此,則仁只是個鶻突無理會底物事,故又謂'仁可過,義不可過'。大抵今人讀書不子細,此兩句卻緣'疑'字上面生許多道理。若是無疑,罪須是罰,功須是賞,何須更如此?"或曰:"此病原起於老蘇。"曰:"看老蘇六經論,則是聖人全是以術欺天下也。子由晚年作待月軒記,想他大段自說見得道理高,而今看得甚可笑!如說軒是人身,月是人性,則是先生下一個人身,卻外面尋個性來合湊著,成甚義理!"〔雉〕
子由深,有物。作潁濱遺老傳,自言件件做得是。如拔用楊畏來之邵等事,皆不載了。當時有"楊三變""兩來"之號。門下侍郎甚近宰相,范忠宣蘇子容輩在其下。楊攻去一人,當子由做,不做,又自其下用一人;楊又攻去一人,子由當做,又不做,又自其下拔一人。凡數番如此,皆不做。楊曰:"蘇不足與矣。"遂攻之。來亦攻之。二人前攻人,皆受其風旨也。後來居潁昌,全不敢見一客。一鄉人自蜀特來謁之,不見。候數日,不見。一日,見在亭子上,直突入。子由無避處了,見之。云:"公何故如此?"云:"某特來見。"云:"可少候,待某好出來相見。"歸,不出矣。〔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