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二十三 論語五
聖人亦大約將平生為學進德處分許多段說。十五志於學,此學自是徹始徹終。到四十不惑,已自有耳順、從心不逾矩意思,但久而益熟。年止七十,若更加數十歲,也只是這個,終不然到七十便畫住了!〔賀孫〕
志學,至從心所欲不逾矩,只是一理。先自人事做,做來做去,就上自長。如事父孝,事君忠,初時也只忠孝,後來便知所以孝,所以忠,移動不得。四十不惑,是於人事間不惑。五十,知皆自天命來。伊川說"'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知是知此事,覺是覺此理",亦此意。如行之而著,習矣而察,聖賢所說皆有兩節,不可躐等。〔從周〕
吳仁父問:"'十五志於學'章,知、行如何分?"曰:"志學亦是要行,而以知為重;三十而立亦是本於知,而以行為重。志學是知之始,不惑與知天命、耳順是知之至;'三十而立'是行之始,'從心所欲不逾矩'是行之至。如此分看。"〔銖〕
"志於學,是一面學,一面力行。至'三十而立',則行之效也。學與不惑,知天命,耳順相似。立與從心不逾矩相似。"又問:"'四十而不惑',何更待'五十而知天命'?"曰:"知天命,是知得微妙,而非常人之所可測度矣。耳順,則凡耳聞者,便皆是道理,而無凝滯。伊川云:'知天命,則猶思而得。到耳順,則不思而得也。'"〔僩〕
或問:"'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集注云:'立,守之固也。'然恐未有未不惑而能守者。"曰:"自有三節:自志學至於立,是知所向,而大綱把捉得定,守之事也。不惑是就把捉裡面理會得明,知之事也,於此則能進。自不惑至耳順,是知之極也,不逾矩是不待守而自固者,守之極也。"〔伯羽〕
問"十五志於學"章。曰:"志學與不惑、知天命、耳順是一類。立與從心所欲是一類。志學一類,是說知底意思;立與從欲一類,是說到底地位。"問:"未能盡知事物之當然,何以能立?"曰:"如栽木,立時已自根腳著土,漸漸地生將去。"問:"未知事物之所以然,何以能不疑?"曰:"知事物之當然者,只是某事知得是如此,某事知得是如此。到知其所以然,則又上面見得一截。"又曰:"這個說得都精。"問耳順。曰:"程子謂'知天命為思而得,耳順為不思而得'。耳順時所聞皆不消思量,不消擬議,皆盡見得。"又問:"聞無道理之言,亦順否?"曰:"如何得都有道理?無道理底,也見他是那裡背馳,那裡欠闕。那一邊道理是如何,一見便一落索都見了。"〔胡泳〕
"'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古人於十五以前,皆少習父兄之教,已從事國小之中以習幼儀,舞象舞勺,無所不習。到此時節,他便自會發心去做,自去尋這道理。志者,言心之念只在此上,步步恁地做,為之不厭。'三十而立'者,便自卓然有立,不為他物移動;任是說虛,說空,說功,說利,便都搖動他不得,以至'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四十而不惑',於事物當然更無所疑。'五十知天命',則窮理盡性,而知極其至矣。立時則未免有所把捉,不惑則事至無疑,勢如破竹,迎刃而解矣。不惑者,見事也;知天命者,見理也。伊川云:'先知先覺,知是知此事,覺是覺此理。'"又問:"不惑者,是知其然;知天命者,是知其所以然?"曰:"是如此。如父之慈,子之孝,不惑者知其如此而為之。知天命者,謂因甚教我恁地,不恁地不得是如何,似覺得皆天命天理。"又曰:"志學是知,立與不惑是行;知天命、耳順是知,從心所欲又是行。下面知得小,上面知得較大;下面行得小,上面又行得較大。"〔子蒙〕
劉潛夫問:"'從心所欲,不逾矩',莫是聖人極處否?"曰:"不須如此說。但當思聖人十五志學,所志者何事;三十而立,所立者何事;四十而不惑,不惑之意如何;五十知天命,知得了是如何;六十耳順,如何是耳順。每每如此省察,體之於身,庶幾有益。且說如今學者,逐一便能檢防省察,猶患所欲之越乎規矩也。今聖人但從心所欲,自不逾矩,是甚次第!"又曰:"志學方是大略見得如此,到不惑時,則是於應事時件件不惑。然此數者,皆聖人之立,聖人之不惑。學者便當取吾之所以用功處,真切體認,庶幾有益。"〔壯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