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第一卷)》第二十六章
尚炯感到惘然,說:“咱弟兄多年不見,還沒有深談哩!”
他的話剛落地,有兩位客人進來。他們都是河南同鄉,一位是不入流①的小京
官,一位是上一科會試落第的舉人,在西城兵馬司王老爺家中坐館②,等候下次會
試。他們因金星幾天內就要離京,特來話別。尚炯怕在同鄉中露出馬腳,同來客隨
便應酬幾句,推說另有約會,匆匆告辭而去。牛金星也不敢挽留,把他送出大門。
臨別時候,尚炯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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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不入流——明代官階最低的是從九品,從九品之下叫做不入流。
②坐館——在家塾或私塾中當教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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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飯後我要到楊公館看病,隨後來尊寓與兄細談,務請稍候。”
牛金星很擔心別人知道他同尚炯來往,但又願意同這位熱腸的、遭際不凡的老
朋友多見一面,趕快說:
“我這裡來往人多,明日弟到尊寓奉訪吧。”
“敝寓也不清靜。兄可知道,有沒有清靜的吃酒地方?”
“有。西長安街有一家梁苑春,是開封鼓樓街梁苑春的分號。那裡有單房間,
談話方便。”
“好。我作東道,明日望早光臨,以便深談!”
“一定不誤!”
在尚炯同金星談話時候,金星曾說了一句話:“長安米珠薪桂,居大不易。”
真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使醫生的心裡一動。他想到素來不事生產、也非素豐之
家的牛金星,既出了喪事,又遭到官司糾纏,手頭一定很是拮据。回到下處以後,
醫生立刻取出來三十兩紋銀,寫了一封短簡,請梁掌柜派夥計送往牛金星處。這天
下午和晚上,他不斷地想著他同金星的會面,感到欣幸,又感到遺憾。遺憾的是,
牛金星不肯在京多留,幾天內就要走了。他又想時機未至,像牛啟東這樣有些田產
又有身份的人物定不肯輕易下水。
同尚炯晤面之後,在牛金星的心上也久久地翻騰著不小的波浪。兩位同鄉走後,
他獨坐在火盆邊胡思亂想。他想著自己這樣一個滿腹經綸的人,卻遭逢未世,不得
揚眉吐氣,反受貪官豪強欺凌,身人囹圄,過年節也不能一家團圓,困在京城,倒
不如尚炯做了名教叛徒,草莽英雄,活得舒暢。正在他越想越感慨萬端的當兒,仁
壽堂的夥計把銀子送到。金星看了醫生的信上寫得十分誠懇,也不怎么推辭,把銀
子收下。為著籌措回去的路費,他前天忍痛賣去了他所心愛的宋版《史記》。但是
因為在北京住的太久,拖了些債,回家的路費仍不寬裕。尚炯的銀子正像是雪裡送
炭,來得恰是時候。他是一個看慣了世態炎涼的人,到北京這幾個月更覺得人情比
紙還薄。尚炯的慷慨相助,使他不但十分感激,也使他覺得還是江湖上的朋友講究
義氣。理智上他覺得自己同尚炯不是一道人,感情上卻喜歡像尚炯這樣的人,並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