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甫,我們少年時同窗數載,你跟我一樣都是讀孔孟之書,受師長之教,真
沒料到,你今日變成了這樣人物!”
“你說我變在何處?”
“自從咱倆在北京見面,你的心時時刻刻都在為十八子經營的買賣著想,你完
全忠心耿耿幫他做生意,同他那個商號的人們變成了一家人,已經是水乳交融。光
甫,你入他們的伙只有幾年工夫,變化如此,令我為之欣羨,更為之吃驚。”
醫生笑著說:“啟東,你說欣羨是假,吃驚倒是真的。”汾河岸上的春風吹動
著他的三絡長須,有一綹散亂地飄飛肩上。醫生捋一捋長須,然後接著說:“其實,
這也沒有什麼可以吃驚的。你我雖系少年同窗好友,同讀孔孟之書,同受師長之教,
可是從根子上說,你我畢竟大不相同!”
金星:“嗯?……”
醫生說:“府上在盧氏與寶豐兩地都有田產,雖非富有,也有三百多畝土地,
兩三處宅子,令尊大人為盧氏名拔貢,受地方大吏①保薦,由吏部選授寶豐教諭,
也算是朝廷命官。弟家三代在鄉下行醫,既非富裕,也無功名。這就是足下與我在
根子上大不相同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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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地方大吏——指省一級的地方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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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金星輕輕點頭,沒有做聲,等醫生再往下說。
“自幼讀書,老兄受師長父母之教,一心想從科舉仕途上飛黃騰達,只是後來
會試不第,老兄才淡於功名富貴,留心經世致用之學。弟在少年時候,雖不如足下
那樣富有才華,但在鄉里兒童中也有穎悟之稱。只是,我從沒有想到讀書做官,功
名富貴。先王父①與先嚴都盼望我繼承家風,長大後做一個好的醫生。我自己也很
用功讀書,指望在塾中讀書時打個好根基,日後讀古人醫書不難。咱們那裡的鄉下
內科大夫往往只會背熟《湯頭歌》,連《本草綱目》也只能看懂一半。至於所謂城
里名醫,真正能看懂《黃帝素問》、《靈樞經》、《金匾要略》與《傷寒論》等書
的,十不有一。弟矢志讀書,就是為此。在許多醉心舉業的同學眼中,我是素無大
志,卑卑無足道也。啟東,我幼年學做八股文的笑話你忘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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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先王父——死了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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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金星一想起尚炯的幼年趣事,忽然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但他故意說他已經
記不清了。尚炯回憶幼年生活,越發興致勃勃,趣味風生地接著說:
“我十二歲那年,先生出了一句四書題是‘三十而立’,叫咱們學做破題①。
你跟大同學們都是用心用意做的。先生對你做的破題特別誇獎,說你日後必有大成。
先生看了我做的破題,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把醒木一敲,厲聲問我:‘尚炯!你寫
的這兩句是什麼意思?說!’啟東,你還記得我是怎么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