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八十一 詩二
時舉說板詩,問:"'天體物而不遺',是指理而言;'仁體事而無不在',是指人而言否?"曰:"'體事而無不在',是指心而言也。天下一切事,皆此心發見爾。"因言:"讀書窮理,當體之於身。凡平日所講貫窮究者,不知逐日常見得在吾心目間否?不然,則隨文逐義,趕趁期限,不見悅處,恐終無益。"〔時舉〕餘見張子書類。
◎盪
時舉說:"首章前四句,有怨天之辭。後四句乃解前四句,謂天之降命,本無不善;惟人不以善道自終,故天命亦不克終,如疾威而多邪僻也。此章之意既如此,故自次章以下託文王言紂之辭,而皆就人君身上說,使知其非天之過。如'女興是力','爾德不明',與'天不湎爾以酒','匪上帝不時'之類,皆自發明首章之意。"先生頷之。〔時舉〕
◎抑
抑非刺厲王,只是自警。嘗考衛武公生於宣王末年,安得有刺厲王之詩!據國語,只是自警。詩中辭氣,若作自警,甚有理;若作刺厲王,全然不順。伯恭卻謂國語非是。〔浩〕
抑小序:"衛武公刺厲王,亦以自警。"不應一詩既刺人,又自警之理。且厲王無道,一旦被人"言提其耳",以"小子"呼之,必不索休。且厲王監謗,暴虐無所不至。此詩無限大過,都不問著,卻只點檢威儀之末,此決不然!以史記考之,武公即位,在厲王死之後,宣王之時。說者謂是追刺,尤不是!伯恭主張小序,又雲史記不可信,恐是武公必曾事厲王。若以為武公自警之詩,則其意味甚長。國語云,武公九十餘歲作此詩。其間"匪我言耄",可以為據。又如"謹爾侯度",注家雲,所以制侯國之度,只是侯國之度耳。"曰喪厥國",則是諸侯自謂無疑。蓋武公作此詩,使人日夕諷誦以警己耳,所以有"小子""告爾"之類,皆是箴戒作文之體自指耳。後漢侯芭亦有此說。〔〈螢,中"蟲改田"〉〕
先生說:"抑詩煞好。"鄭謂:"東萊硬要做刺厲王,緣以'爾''汝'字礙。"曰:"如幕中之辨,人反以汝為叛;台中之評,人反以汝為傾等類,亦是自謂。古人此樣多。大抵他說詩,其原生於不敢異先儒,將詩去就那序。被這些子礙,便轉來穿鑿胡說,更不向前來廣大處去。或有兩三說,則俱要存之。如一句或為興,或為比,或為賦,則曰詩兼備此體。某謂既取興體,則更不應又取比體;既取比體,則不更應又取俺體。說狡童,便引石虎事證,且要有字不曳白。南軒不解詩,道詩不用解,諸先生說好了。南軒卻易曉,說與他便轉。"〔淳〕
衛武公抑詩,自作懿戒也。中間有"嗚呼小子"等語,自呼而告之也。其警戒持循如是,所以詩人美其"如切如磋"。〔方〕
◎雲漢
問:"雲漢詩乃他人述宣王之意,然責己處太少。"曰:"然。"〔可學〕
◎崧高
問:"崧高烝民二詩,是皆遣大臣出為諸侯築城。"曰:"此也曉不得。封諸侯固是大事。看黍苗詩,當初召伯帶領許多車從人馬去,也自勞攘。古人做事有不可曉者,如漢築長安城,都是去別處調發人來,又只是數日便休。詩云:'溥彼韓城,燕師所完。'注家多說是燕安之眾,某說即召公所封燕國之師。不知當初何故不只教本土人築,又須去別處發人來,豈不大勞攘?古人重勞民,如此等事,又卻不然,更不可曉,強說便成穿鑿。"又曰:"看烝民詩,及左傳國語周人說底話,多有好處。也是文武周公立學校,教養得許多人,所以傳得這些言語,如烝民詩大故細膩。劉子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皆說得好。"〔夔孫〕義剛錄小異。
◎烝民
問:"烝民詩解雲'仲山甫蓋以冢宰兼太保',何以知之?"曰:"其言'式是百辟',則是為宰相可知。其曰'保茲天子','王躬是保',則是為太保可知,此正召康公之舊職。"〔廣〕
"仲山甫之德,柔嘉維則",詩傳中用東萊呂氏說。先生曰:"記得他甚主張那'柔'字。"文蔚曰:"他後一章云:'柔亦不茹,剛亦不吐。'此言仲山甫之德剛柔不偏也。而二章首舉'仲山甫之德',獨以'柔嘉維則'蔽之。崧高稱'申伯番番',終論其德,亦曰'柔惠且直',然則入德之方其可知矣。"曰:"如此,則乾卦不用得了!人之資稟自有柔德勝者,自有剛德勝者。如本朝范文正公富鄭公輩,是以剛德勝;如范忠宣范淳夫趙清獻蘇子容輩,是以柔德勝。只是他柔,卻柔得好。今仲山甫'令儀令色,小心翼翼',卻是柔。但其中自有骨子,不是一向如此柔去。便是人看文字,要得言外之意。若以仲山甫'柔嘉維則',必要以此為入德之方,則不可。人之進德,須用剛健不息。"〔文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