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三十五 論語十七
"興於詩",此三句上一字,謂成功而言也,非如'志於道'四句上一字,以用功而言也。〔椿〕
仲蔚問:"'興於詩'與'游於藝',先後不同,如何?"曰:"'興、立、成',是言其成;'志、據、依、游',是言其用功處。夔孫錄云:"'志、據、依',是用力處;'興、立、成',是成效處。"但詩較感發人,故在先。禮則難執守,這須常常執守始得。樂則如太史公所謂'動盪血氣,流通精神'者,所以涵養前所得也。"問:"'消融渣滓'如何?"曰:"渣滓是他勉強用力,不出於自然,而不安於為之之意,聞樂則可以融化了。然樂,今卻不可得而聞矣。"〔義剛〕
子壽言:"論語所謂'興於詩'。又云:'詩,可以興。'蓋詩者,古人所以詠歌情性,當時人一歌詠其言,便能了其義,故善心可以興起。今人須加訓詁,方理會得,又失其歌詠之律,如何一去看著,便能興起善意?以今觀之,不若熟理會論語,方能興起善意也。"〔大雅〕
問:"注言'樂有五聲十二律'云云,'以至於義精仁熟,而自和順於道德',不知聲音節奏之末,如何便能使'義精仁熟,和順於道德'?"曰:"人以五聲十二律為樂之末,淳錄云:"不可謂樂之末。"若不是五聲十二律,如何見得這樂?便是無樂了。淳錄云:"周鏇揖遜,不可謂禮之末。若不是周鏇揖遜,則為無禮矣,何以見得禮?"五聲十二律,皆有自然之和氣。古樂不可見,要之聲律今亦難見。然今之歌曲,亦有所謂五聲十二律,方做得曲,亦似古樂一般。如彈琴亦然。只他底是邪,古樂是正,所以不同。"又問:"五聲十二律,作者非一人,不知如何能和順道德?"曰:"如金石絲竹,匏土革木,雖是有許多,卻打成一片。清濁高下,長短大小,更唱迭和,皆相應,渾成一片,有自然底和氣,淳錄云:"所以聽之自能'義精仁熟,和順於道德'。樂於歌舞,不是各自為節奏。樂只是此一節奏,歌亦是此一節奏,舞亦是此一節奏。"不是各自為節奏。歌者,歌此而已;舞者,舞此而已。所以聽之可以和順道德者,須是先有興詩、立禮工夫,然後用樂以成之。"問:"古者'十有三年學樂誦詩,二十而冠,始學禮',與這處不同,如何?"曰:"這處是大學終身之所得。如十歲學幼儀,十三學樂、誦詩,從小時皆學一番了,做個骨子在這裡。到後來方得他力。禮,小時所學,只是學事親事長之節,乃禮之小者。年到二十,所學乃是朝廷、宗廟之禮,乃禮之大者。到'立於禮',始得禮之力。樂,小時亦學了。到'成於樂'時,始得樂之力。不是大時方去學。詩,卻是初間便得力,說善說惡卻易曉,可以勸,可以戒。禮只捉住在這裡,樂便難精。淳錄云:"直是工夫至到,方能有成。"詩有言語可讀,禮有節文可守。樂是他人作,與我有甚相關?如人唱曲好底,凡有聞者,人人皆道好。樂雖作於彼,而聽者自然竦動感發,故能義精仁熟,而和順道德。舜命夔曲樂,'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定要教他恁地。至其教之之具,又卻在於'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處。五聲十二律不可謂樂之末,猶揖遜周鏇,不可謂禮之末。若不揖遜周鏇,又如何見得禮在那裡!"又問:"成於樂處,古人之學有可證者否?"曰:"不必恁地支離。這處只理會如何是'興於詩',如何是'立於禮',如何是'成於樂'。律呂雖有十二,用時只用七個,自黃鍾下生至姑洗,便住了。若更要插一個,便拗了。如今之作樂,亦只用七個。如邊頭寫不成字者,即是古之聲律。若更添一聲,便不成樂。"〔宇〕集注。
問:"注云'樂有五聲十二律,更唱迭和',恐是迭為賓主否?"曰:"書所謂'聲依永,律和聲',蓋人聲自有高下,聖人制五聲以括之。宮聲洪濁,其次為商;羽聲輕清,其次為徵;清濁洪纖之中為角,此五聲之別,以括人聲之高下。聖人又制十二律以節五聲,故五聲中又各有高下,每聲又分十二等。謂如以黃鍾為宮,則是太簇為商,姑洗為角,林鍾為徵,南呂為羽。還至無射為宮,便是黃鍾為商,太簇為角,中呂為徵,林鍾為羽。然而無射之律只長四寸六七分,而黃鍾長九寸,太簇長八寸,林鍾長六寸,則宮聲概下面商角羽三聲不過。故有所謂四清聲,夾鍾、大呂、黃鍾、太簇是也。蓋用其半數,謂如黃鍾九寸只用四寸半,餘三律亦然。如此,則宮聲可以概之,其聲和矣。不然,則其聲不得其和。看來十二律皆有清聲,只說四者,意其取數之甚多者言之,餘少者尚庶幾焉。某人取其半數為子聲,謂宮律之短,餘則用子聲。某人又破其說曰:'子聲非古有也。'然而不用子聲,則如何得其和?畢竟須著用子聲。想古人亦然,但無可考耳。而今俗樂多用夾鍾為黃鍾之宮,蓋向上去聲愈清故也。"又云:"今之琴,第六七弦是清聲。如第一二弦以黃鍾為宮,太簇為商,則第六七弦即是黃鍾、太簇之清,蓋只用兩清聲故也。"〔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