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六十二 中庸一



問:"既雲上智,何以更有人心?"曰:"掐著痛,抓著癢,此非人心而何?人自有人心、道心,一個生於血氣,一個生於義理。饑寒痛癢,此人心也;惻隱、羞惡、是非、辭遜,此道心也。雖上智亦同。一則危殆而難安,一則微妙而難見。'必使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乃善也。"〔僩〕

"因鄭子上書來問人心、道心,先生曰:'此心之靈,其覺於理者,道心也;其覺於欲者,人心也。'可學竊尋中庸序,以人心出於形氣,道心本於性命。蓋覺於理謂性命,覺於欲謂形氣云云。可學近觀中庸序所謂'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又知前日之失。向來專以人可以有道心,而不可以有人心,今方知其不然。人心出於形氣,如何去得!然人於性命之理不明,而專為形氣所使,則流於人慾矣。如其達性命之理,則雖人心之用,而無非道心,孟子所以指形色為天性者以此。若不明踐形之義,則與告子'食、色'之言又何以異?'操之則存,舍之則亡',心安有存亡?此正人心、道心交界之辨,而孟子特指以示學者。可學以為必有道心,而後可以用人心,而於人心之中,又當識道心。若專用人心而不知道心,則固流入於放僻邪侈之域;若只守道心,而欲屏去人心,則是判性命為二物,而所謂道心者,空虛無有,將流於釋老之學,而非虞書之所指者。未知然否?"大雅云:"前輩多雲,道心是天性之心,人心是人慾之心。今如此互動取之,當否?"曰:"既是人心如此不好,則須絕滅此身,而後道心始明。且舜何不先說道心,後說人心?"大雅云:"如此,則人心生於血氣,道心生於天理;人心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而道心則全是天理矣。"曰:"人心是此身有知覺,有嗜欲者,如所謂'我欲仁','從心所欲','性之欲也,感於物而動',此豈能無!但為物誘而至於陷溺,則為害爾。故聖人以為此人心,有知覺嗜欲,然無所主宰,則流而忘反,不可據以為安,故曰危。道心則是義理之心,可以為人心之主宰,而人心據以為準者也。且以飲食言之,凡饑渴而欲得飲食以充其飽且足者,皆人心也。然必有義理存焉,有可以食,有不可以食。如子路食於孔悝之類,此不可食者。又如父之慈其子,子之孝其父,常人亦能之,此道心之正也。苟父一虐其子,則子必狠然以悖其父,此人心之所以危也。惟舜則不然,雖其父欲殺之,而舜之孝則未嘗替,此道心也。故當使人心每聽道心之區處,方可。然此道心卻雜出於人心之間,微而難見,故必須精之一之,而後中可執。然此又非有兩心也,只是義理、人慾之辨爾。陸子靜亦自說得是,云:'舜若以人心為全不好,則須說不好,使人去之。今止說危者,不可據以為安耳。言精者,欲其精察而不為所雜也。'此言亦自是。今鄭子上之言都是,但於道心下,卻一向說是個空虛無有之物,將流為釋老之學。然則彼釋迦是空虛之魁,飢能不欲食乎?寒能不假衣乎?能令無生人之所欲者乎?雖欲滅之,終不可得而滅也。"〔大雅〕

◎章句

問中庸"始言一理,中散為萬事,末複合為一理"云云。曰:"如何說曉得一理了,萬事都在裡面?天下萬事萬物都要你逐一理會過,方得。所謂'中散為萬事',便是中庸。近世如龜山之論,便是如此,以為'反身而誠',則天下萬物之理皆備於我。萬物之理,須你逐一去看,理會過方可。如何會反身而誠了,天下萬物之理便自然備於我?成個甚么?"又曰:"所謂'中散為萬事',便是中庸中所說許多事,如智仁勇,許多為學底道理,與'為天下國家有九經',與祭祀鬼神許多事。聖人經書所以好看,中間無些子罅隙,句句是實理,無些子空缺處。"〔僩〕

問:"中庸始合為一理,"天命之謂性。"末複合為一理。""無聲無臭。""始合而開,其開也有漸;末後開而複合,其合也亦有漸。"〔賜〕夔孫錄同。

◎第一章

"天命之謂性",是專言理,雖氣亦包在其中,然說理意較多。若雲兼言氣,便說"率性之謂道"不去。如太極雖不離乎陰陽,而亦不雜乎陰陽。〔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