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七十八 尚書一
當無虞時,須是儆戒。所儆戒者何?"罔失法度,罔游於逸,罔淫於樂。"人當無虞時,易至於失法度,游逸淫樂,故當戒其如此。既知戒此,則當"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如此,方能"罔違道以乾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義剛〕
"儆戒無虞"至"從己之欲",聖賢言語,自有個血脈貫在里。如此一段,他先說"儆戒無虞",蓋"制治未亂,保邦未危",自其未有可虞之時,必儆必戒。能如此,則不至失法度、淫於逸、游於樂矣。若無個儆戒底心,欲不至於失法度、不淫逸、不遊樂,不可得也。既能如此,然後可以知得賢者、邪者、正者、謀可疑者、無可疑者。若是自家身心顛倒,便會以不賢為賢,以邪為正,所當疑者亦不知矣。何以任之,去之,勿成之哉?蓋此三句,便是從上面有三句了,方會恁地。又如此,然後能"罔違道以乾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欲"。蓋於賢否、邪正、疑審,有所未明,則何者為道,何者為非道,何者是百姓所欲,何者非百姓之所欲哉?〔夔孫〕
問:"'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正德,是正民之德否?"曰:"固是。水,如隄防灌溉,金,如五兵田器;火,如出火、內火、禁焚萊之類;木,如斧斤以時之類。"良久,云:"古人設官掌此六府,蓋為民惜此物,不使之妄用。非如今出之民,用財無節也。'戒之用休',言戒諭以休美之事。'勸之以九歌',感動之意。但不知所謂'九歌'者如何。周官有九德之歌。大抵禹只說綱目,其詳不可考矣。"〔人傑〕
"地平天成",是包得下面六府、三事在。〔義剛〕
劉潛夫問:"'六府三事',林少穎云:'六府本乎天,三事行乎人。'吳才老說'上是施,下是功'。未知孰是?"曰:"林說是。"又問"戒之用休,董之用威",並九歌。曰:"正是'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之意。九歌,只是九功之敘可歌,想那時田野自有此歌,今不可得見。"〔賀孫〕
"念茲在茲,釋茲在茲",用舍皆在於此人。"名言佳句茲在茲,允出茲在茲",語默皆在此人。名言佳句,則名言佳句之;允出,則誠實之所發見者也。〔人傑〕
法家者流,往往常患其過於慘刻。今之士大夫恥為法官,更相循襲,以寬大為事,於法之當死者,反求以生之。殊不知"明於五刑以弼五教",雖舜亦不免。教之不從,刑以督之,懲一人而天下人知所勸戒,所謂"辟以止辟";雖曰殺之,而仁愛之實已行乎中。今非法以求其生,則人無所懲懼,陷於法者愈眾;雖曰仁之,適以害之。〔道夫〕
聖人亦不曾徒用政刑;到德禮既行,天下既治,亦不曾不用政刑。故書說"刑期於無刑",只是存心期於無,而刑初非可廢。又曰:"欽哉!惟刑之恤哉!"只是說"恤刑"。〔賀孫〕
"罪疑惟輕",豈有不疑而強欲輕之之理乎?王季海當國,好出人死罪以積陰德,至於奴與佃客殺主,亦不至死。廣錄云:"豈有此理!某嘗謂,雖堯舜之仁,亦只是'罪疑惟輕'而已。"〔人傑〕
或問"人心、道心"之別。曰:"只是這一個心,知覺從耳目之欲上去,便是人心;知覺從義理上去,便是道心。人心則危而易陷,道心則微而難著。微,亦微妙之義。"〔學蒙〕
舜功問"人心惟危"。曰:"人心亦不是全不好底,故不言凶咎,只言危。蓋從形體上去,泛泛無定向,或是或非不可知,故言其危。故聖人不以人心為主,而以道心為主。蓋人心倚靠不得。人心如船,道心如柁。任船之所在,無所向,若執定柁,則去住在我。"〔璘〕
人心亦未是十分不好底。人慾只是飢欲食、寒欲衣之心爾,如何謂之危?既無義理,如何不危?士毅。
問:"'人心惟危',程子曰:'人心,人慾也。'恐未便是人慾。"曰:"人慾也未便是不好。謂之危者,危險,欲墮未墮之間,若無道心以御之,則一向入於邪惡,又不止於危也。"方子錄云:"危者,欲陷而未陷之辭。子靜說得是。"又問:"聖人亦有人心,不知亦危否?"曰:"聖人全是道心主宰,時舉錄云:"聖人純是道心。"故其人心自是不危。若只是人心,也危。故曰:'惟聖罔念作狂。'又問:"此'聖'字,尋常只作通明字看,說得輕。"曰:"畢竟是聖而罔念,便狂。"〔銖〕時舉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