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六十四 中庸三
子武說"衣錦"章。曰:"只是收斂向內,工夫漸密,便自見得近之可遠,'風之自,微之顯'。黃錄無"近之"以下十字。君子之道,固是不暴著於外。然曰'惡其文之著',亦不是無文也,自有文在里。淡則可厭,簡則不文,溫則不理。而今卻不厭而文且理,只緣有錦在里。若上面著布衣,裡面著布衤奧,便是內外黑窣窣地。明道謂:'中庸始言一理,中散為萬事,末複合為一理。'雖曰'合為一理',然自然有萬事在。如雲'不動而敬,不言而信',也是自有敬信在。極而至於'無聲無臭',然自有'上天之載'在。蓋是其中自有,不是都無也。"〔賀孫〕義剛錄云:"天下只是這道理走不得。如佛老雖滅人倫,然他卻拜其師為父,以其弟子為子,長者謂之師兄,少者謂之師弟,只是護得個假底。"
問"知風之自"。曰:"凡事自有個來處,所以與'微之顯'冢對著。只如今日做一件事是,也是你心下正;一事不是,也是你心下元不正。推此類以往,可見。"〔大雅〕
人之得失,即己之得失;身之邪正,即心之邪正。"知遠之近,知風之自。"〔人傑〕
"知風之自"好看,如孟子所謂"聞伯夷之風"之類是也。〔炎〕
先生檢"知風之自"諸說,令看孰是。伯豐以呂氏略本,正淳以游氏說對。曰:"游氏說,便移來'知遠之近'上說,亦得。呂氏雖近之,然卻是'作用是性'之意,於學無所統攝。此三句,'知遠之近'是以己對物言之,知在彼之是非,由在我之得失;如"行有不得,反求諸己"。'知風之自'是知其身之得失,由乎心之邪正;'知微之顯'又專指心說就裡來。大抵游氏說話全無氣力,說得徒膀浪,都說不殺,無所謂'聽其言也厲'氣象。"〔〈螢,中"蟲改田"〉〕
"潛雖伏矣",便覺有善有惡,須用察。"相在爾室",只是教做存養工夫。〔大雅〕
"亦孔之昭"是慎獨意,"不愧屋漏"是戒慎恐懼意。〔謨〕
李丈問:"中庸末章引詩'不顯'之義,只是形容前面'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而極其盛以言之否?"曰:"是也。此所引與詩正文之義同。"〔義剛〕
"不大聲以色",只是說至德自無聲色。今人說篤恭了,便不用刑政,不用禮樂,豈有此理!迸人未嘗不用禮樂刑政,但自有德以感人,不專靠他刑政爾。〔學蒙〕
問:"卒章引詩'不大聲以色',云:'聲色之於化民,末也。'又推至'德輶如毛',而曰'毛猶有倫',直至'無聲無臭',然後為'至矣'!此意如何?"曰:"此章到'篤恭而天下平',已是極至結局處。所謂'不顯維德'者,幽深玄遠,無可得而形容。雖'不大聲以色','德輶如毛',皆不足以形容。直是'無聲無臭',到無跡之可尋,然後已。他人孰不恭敬,又不能平天下。聖人篤恭,天下便平,都不可測了。"問:"'不顯維德',按詩中例,是言'豈不顯'也。今借引此詩,便真作'不顯'說,如何?"曰:"是個幽深玄遠意,是不顯中之顯。此段自'衣錦尚絅','闇然日章',漸漸收斂到後面,一段密似一段,直到聖而不可知處,曰:'無聲無臭,至矣!'"〔德明〕
中庸末章,恐是說只要收斂近里如此,則工夫細密。而今人只是不收向里,做時心便粗了。然而細密中卻自有光明發出來。中庸一篇,始只是一,中間卻事事有,末後卻復歸結於一。〔義剛〕
問:"末章自'衣錦尚絅',說至'無聲無臭',是從外做向內;首章自天命之性說至'天地位,萬物育',是從內做向外?"曰:"不特此也。'惟天下聰明睿知',說到'溥博淵泉',是從內說向外;'惟天下至誠經綸天下之大經'至'肫肫其仁','聰明聖智達天德',是從外說向內。聖人發明內外本末,大小巨細,無不周遍,學者當隨事用力也。"〔銖〕
因問孔子"空空"、顏子"屢空"與中庸所謂"無聲無臭"之理。曰:"以某觀論語之意,自是孔子叩鄙夫,鄙夫空空,非是孔子空空。顏子簞瓢屢空,自對子貢貨殖而言。始自文選中說顏子屢空,空心受道,故疏論語者亦有此說。要之,亦不至如今日學者直是懸空說入玄妙處去也。中庸'無聲無臭',本是說天道。彼其所引詩,詩中自說須是'儀刑文王',然後'萬邦作孚',詩人意初不在'無聲無臭'上也。中庸引之,結中庸之義。嘗細推之,蓋其意自言慎獨以修德。至詩曰'不顯維德,百辟其刑之',乃'篤恭而天下平'也。後面節節讚嘆其德如此,故至'予懷明德',以至'"德輶如毛",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蓋言天德之至,而微妙之極,難為形容如此。為學之始,未知所有,而遽欲一蹴至此,吾見其倒置而終身述亂矣!"〔大雅〕